程朝和奚冉的对话，程夕一字不落全都听到了，她知道程朝拒绝得干脆利落，按理应该放心才是，但他们相对而站的那一幕总是浮现在程夕脑海中，就像二十张床垫和二十床鸭绒被下的那粒豌豆一样。

　　程夕想，这一定都是因为程朝让她等得太久了，以至于自己迁怒于他那无辜的爱慕者。

　　她花了好几天时间才让这股无名之火消下去。

　　然而你要知道，当看好戏的口哨声吹响时，秘密就无处遁形了。

　　程朝和奚冉谈恋爱的“绯闻”很快在校园里传开，大家不去向当事人求证，反而都跑来问程夕。

　　“你哥哥谈恋爱啦？”

　　“奚冉和你哥哥是真的吗？”

　　“是你哥哥追的奚冉吗？还是奚冉倒追的？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程夕被问得烦透了。

　　你哥哥、你哥哥，他没有名字吗？他是程朝！

　　程朝啊程朝，你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！

　　绯闻被重复一万次，就会怀疑它的真实性。

　　毕竟空穴来风，程夕也开始怀疑自己那天看到的是不是事情的全部，亦或者在那之后，程朝又动心了呢？

　　无名之火死灰复燃，甚至比上一次烧得更旺。

　　程朝帮她检查作业，一站一坐，她的双手背在身后，左手扯着笔杆中间的橡胶套，把它拉长、拧转、用指甲深深地掐进去。

　　她那没来由的怒火只能发泄在这些没有生命的小物件上。

　　程朝的书包大敞着放在桌上，从上到下依次是笔袋、笔记本、课本、练习册和单张的试卷，她的视线在层层累叠的书页间上下逡巡。

　　在她不知情的那些时间里，他是不是又收到情书了呢？

　　上一次的情书是粉蓝色的，这一次会是什么颜色呢？

　　程朝把它们扔了，还是留下了呢？

　　他是直接塞进书包里，还是夹在某本书里呢？

　　胡乱搅成一团的想法快要从她身体里冲出来，再冲进程朝的大脑里，里里外外翻检一遍，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动过“背叛”她的心思。

　　程夕正想着，忽然听到手指关节叩在桌面上的声音，她回过神，撞上程朝蒙着愠色的眼神。

　　“你刚刚一直在发呆吗？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？这张卷子有没有好好写？”

　　一连三问，问得程夕哑口无言。她赌气伸手去抽卷子，不料程朝却不肯松手。

　　这是在做什么？

　　他和绯闻女友在传言里热恋完，终于想到还有个妹妹要管教了吗？

　　程夕松了手，低头盯着地面，背在身后的手把橡胶套扯得啪啪响。

　　程朝叹了口气，放下试卷，转个身面对着她。他坐得低，一仰头刚好对上她的脸。

　　“夕夕，你在生气吗？”

　　“对不起，哥哥刚刚说话有点重了，你原谅我好不好？”

　　他的声音像水面上的落花，悠悠地飘到她耳边。

　　天呐，他也会用这样的语气和别人说话吗？程夕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，落花被打湿，旋入水底。

　　“夕夕”，程朝用更柔软的声音叫她，还抬起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。

　　哥哥，你这些温柔的手段，都会如法炮制地用到别人身上吗？

　　程夕推开他的手，抓起卷子胡乱折了几叠，四角都没对齐，像旷野里枝桠横生的一团荆棘。

　　“不要你管！”

　　“程夕！”

　　是了，他应该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名字，以此来警示这是多么无理取闹的行为。

　　既然已经无理取闹了，那么就一闹到底吧。

　　程朝，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。

　　你明明说了让她去找别人，为何绕来绕去还是落到了你头上？

　　你明明告诉我没有喜欢的女生，你……你会喜欢她吗？

　　大家都说你喜欢她，你真的会喜欢她吗？

　　你要这么突然地在我们之间加入另一个人吗？

　　哥哥，你会不会有一天也离开我，就像爸爸和妈妈那样，只在每年固定的那几天施舍点爱给我？

　　程夕开始了单方面的冷战，空前的、持续时间以天为单位的冷战。

　　郑集英还没见过这阵仗，抓着大的那个问怎么了。

　　程朝总结为“青春期叛逆”，程夕低着头，用筷子把米饭戳成蜂窝状，有的人青春期叛逆可是打架早恋两不误呢。

　　冷战要有冷战的样子，不说话不交流，作业也不要程朝检查了，宁可自己咬着笔头苦思。

　　上学放学独自一人也没问题，她已经不是三岁了，不会认错路走丢，即使走丢了，她也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。

　　程夕一独立，程朝就开始慌乱，每天都像少做了一项作业，不安的心情就好像是收卷铃响起的那一刻他才睡醒，拽着空白的卷子求老师再给他一次机会。

　　他只好远远地跟着她，看她把小石子踢到路的另一边，或是趁她睡着后检查她的作业，把提示写在便签上贴在旁边，以此来祈祷她能踏上和解的台阶。

　　但程夕这次是真的生气了。

　　生气且沉得住气，无论程朝如何示好，她都拒绝和他说话。

　　程朝停下了所有求和的努力，做出一副绝不惯着她的姿态，心里却越发焦急。

　　夕夕，对不起，对不起，你当然可以生气，但至少让我知道错在哪里了好不好？

　　他在梦里都重复着这句话。

　　一连几天，家里都过分地安静，安静到郑集英终于也忍不住问她：“夕夕，哥哥是不是欺负你了？你告诉外婆，外婆替你教训他。”

　　程夕枕着手背对着她，声音像被巨石压过。

　　“……没有。”

　　“那为什么不理哥哥呢？”

　　她拒绝回答，闭上眼睛开始装睡。

　　谁要理他？他还没从那人尽皆知的传言里脱身呢，现在是奚冉，说不定马上还会有其她的某冉。

　　程朝，你哄我的时候说得多好听，可实际上呢，你怎么能允许有人这么早就要闯入我们之间？我只有你和外婆呀，你难道要弃我而去吗？

　　程夕被这样曲折而纠结的心思拉扯着，程朝明明什么都没有做，她却感到危机四伏，头顶利剑高悬，随时要将他们劈成两半。

　　所以她选择不开口，假装时间静止，最坏也不过就是眼前这样。

　　然后水晶球里就会一直下雪，八音盒的舞蹈永远不会停下。

　　哥哥，拜托，请你不要看向别人。

　　请你多看看我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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