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躲藏的城市冬天很冷，才十一月份，大雪就没停过，虽然陶南霜喜欢下雪，但身体很快就忍受不了天冷带来的反噬。

　　她的手指关节开始发痛，没戴手套玩了一会儿雪就疼哭了，蒲驰元拉着她回了酒店，捧着她的手，一边揉搓一边哈着热气，又让人送来暖水袋。

　　陶南霜两眼挂着泪，她瘫坐在床上放声大哭，把蒲驰元急坏了，说要带她去医院。

　　“呜……呜也没有那么严重。”陶南霜吸了吸鼻子说：“你手机能借我玩会吗。”

　　蒲驰元直勾勾盯着她不说话。

　　似乎是知道了她的真实目的，有种被戏耍的无奈。

　　“手指疼吗？”

　　陶南霜红着眼睛装委屈：“骨头疼，暖一会儿就好很多了，我玩你手机，手指运动一下就不疼了。”

　　“你真是会给自己找理由。”

　　蒲驰元下床，走去沙发旁，把手机从羽绒服的外套里拿了出来。

　　陶南霜跪在床上，双手捧着，要接住他递来的手机，笑得没心没肺。

　　在快要拿住的那一刻，蒲驰元往上一抬，眼神犀利警告：“除了玩游戏之外不准做别的。”

　　“我能做什么呀，我自己都没手机，还能把你钱转走不成？”

　　除了怕她跑，还能是什么呢。

　　蒲驰元已经有心理阴影了，可又说服自己，陶南霜护照什么的都在他身上，人也在他眼皮子底下，她想跑也没别的办法。

　　“只准玩两个小时。”

　　“嗯嗯！”

　　知道陶南霜肯定不会太老实。

　　半夜蒲驰元拿过手机查看她先前的使用记录，发现她下载了一个社交软件，肯定又是偷偷看她妈妈了。

　　蒲驰元无法阻止她，人就是有自虐欲望，越是痛苦什么越是要面对，他无可奈何，只能把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
　　陶南霜说想看下雪的海边长什么样，于是第二天上午，他们就打车去了最近的海浴场。

　　周末人很多，附近有个商场正在搞活动，小孩子拿着各式各样的光剑玩具挥来挥去，装模作样砍着天空上飘下来的雪花。

　　“你想要吗？”蒲驰元问。

　　“我才没那么幼稚呢！我要去看海。”

　　“把手套戴好。”

　　海边的景色没那么诱人，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，被一层潮湿的雾气罩住，洁白的雪花飘落在海面上，很快就消失不见，整片沙滩上都被积雪覆盖着，倒显得很特别。

　　风很重，吹得人睁不开眼，陶南霜拉着蒲驰元的手，在沙滩的积雪上蹦跶了两下，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，脚底将一层积雪蹭开，又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沙子。

　　蒲驰元帮她把围巾往上提了提，脸都冻红了。

　　“去商场，给你买杯热饮。”

　　“那我要喝苹果汁！我刚才看到门口的广告牌感觉好好喝。”

　　她想一出是一出，优点就胜在好哄。

　　商场一楼正在搞活动，人挤人地围在一个搭建起来的舞台前。

　　陶南霜双手捧着纸杯，浑身暖乎乎，吹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白烟。

　　“我要去凑热闹。”

　　“慢点走。”蒲驰元搂住她的肩膀，一手拿着她刚摘下来的红围巾。

　　个子不够高，陶南霜看不到里面，蒲驰元说那里正在抽奖。

　　“应该是消费就能抽奖，你想要玩吗？”

　　“好啊好啊！”

　　工作人员说他们刚才买的热饮小票也可以参与抽奖，陶南霜兴冲冲地问一等奖是什么。

　　“一等奖是双人为期一周的豪华游轮旅行，二等奖是商场会员年卡，三等奖商场八折卷，特等奖就是我们的玩具了，我们奖品很多，祝你好运。”

　　陶南霜兴奋地说绝对要抽中一等奖。

　　“行，抽不中就一直买东西。”蒲驰元看她的样子，也知道这兴奋劲，抽两次就会腻了。

　　陶南霜排着队，一边探头看，发现几乎人手一个光剑玩具，那些小孩子手里拿的都是特等奖。

　　陶南霜期望自己不要那么倒霉，抽到一个空奖。

　　十分钟后，陶南霜牵着蒲驰元的手，从人群堆里走出来，左手还拿着一个闪着绿光的塑料宝剑。

　　她表情不甘，蒲驰元忍俊不禁。

　　“继续抽？”

　　看着排队的人越来越多，一想到还要站个十几分钟才能轮到自己，陶南霜就有点气馁。

　　身后的人群里突然传来惊呼，工作人员摇铃，大声祝贺着恭喜抽中一等奖。

　　旁边观看的人在鼓掌，陶南霜扒着蒲驰元的胳膊，踮脚去看，蒲驰元蹲下来，抱住陶南霜的腿，一手拿着热饮和围巾，另一只手轻松将她举起。

　　陶南霜的半截身子冒出人群，她抱着蒲驰元的脖子，看到中奖的人是一对母子，那小胖孩撒泼打滚地说要宝剑，母亲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。

　　“不抽了不抽了！”陶南霜没好气地哼了一声。

　　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吆喝：“我们会继续放票，接下来抽奖的人还有可能抽到一等奖。”

　　“那也不抽！”陶南霜拍打着蒲驰元的肩膀使唤：“走，我们上楼吃饭。”

　　“你脾气还真是倔啊。”一点不顺心的事儿都不想沾。

　　商场顶楼有一家烧烤店，又到了蒲驰元做她妈妈的时候，陶南霜不用动手只管吃，蒲驰元熟练地翻着铁盘上的烤肉。

　　吃到一半，陶南霜说想上厕所。

　　商场的厕所在烧烤店的正对面，蒲驰元还是不放心，关了火陪她一起去。

　　“你怎么跟看犯人一样。”

　　“自己犯过多少次错你心里没数？”

　　“哪壶不开提哪壶！”

　　蒲驰元站在女厕所门口目送她进去了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表，陶南霜上厕所的时间，基本不会超过五分钟。

　　女厕里，陶南霜遇到了刚才中大奖的那对母子，小胖孩被往隔间里塞，她好像知道自己的孩子岁数大，不该出现在女厕，一直朝着周围的人连说抱歉，说孩子尿裤子了。

　　“快点进去把裤子换上！”

　　“我就要宝剑！你不给我买我就不换！”

　　没人看热闹，只觉得这女人当妈不容易。

　　时间超过六分钟了。

　　门外的蒲驰元站立难安，正想叫个人帮忙进去查看，陶南霜就出来了。

　　刚洗完的手都没擦，往他毛衣上蹭。

　　蒲驰元握住她冰冷的手，直接撩开衣服放在了腹部上帮她暖，也不管自己难不难受。

　　“怎么这么长时间？”

　　两人往餐厅走，陶南霜跟他讲了，自己在厕所里看见那对母子。

　　“要不要把你的宝剑送给他？”

　　“不要。”陶南霜顽皮吐舌头：“那是我的！才不给别人，”

　　蒲驰元摸了摸她的头：“还喜欢什么都跟我说。”

　　“那我要玩你的手机！”

　　陶南霜连忙说：“我保证，就只是打游戏！”

　　“你不用骗我。”蒲驰元眼神温柔：“既然想看你的妈妈，那就去看，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，如果难受你也能在我的怀里哭，陶南霜，我不希望你对我有所隐瞒。”

　　她表情有了些变化，忽然沉默着不语。

　　那一瞬间眼底的愧疚，让蒲驰元捕捉到了她的异样。

　　陶南霜可以是开心，可以是难过，但就是不能对他有愧疚。

　　下午，两人去看了电影，玩了抓娃娃，还去网吧打了双人游戏，就像小情侣一样亲密无间地约会。

　　晚饭他们又吃了火锅，陶南霜说想用他的手机，给邵嘉珍打个电话。

　　蒲驰元把手机给了她。

　　“那你可以不偷听吗？”

　　“好，你去吧。”

　　陶南霜穿上羽绒服，戴好手套，去了餐厅外面。

　　蒲驰元隔着玻璃窗，盯着她的背影。

　　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。

　　另一边的邵嘉珍轻问出声：“是你吗？南霜姐。”

　　跨国际的电话号码，很容易就被识别出来，这通电话来自哪里。

　　陶南霜问出了自己一直都想知道的问题：

　　“你是不是，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。”

　　电话那头的人安静了很久，小心翼翼嗯出声。

　　“有人告诉我，你是我的姐姐。”

　　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
　　“那个人不让我说……”

　　邵嘉珍声音有些着急：“我们还能再见面吗？我想见你，我妈妈……我们的妈妈，也记得你。”

　　只说了记得，却没说想她。

　　陶南霜感觉到很无力。

　　电话那头的邵嘉珍一直问她，她们还能再见面吗。

　　陶南霜语气虚弱：“可能吧，运气好的话，很快就能见了。”

　　蒲驰元看见陶南霜缓缓蹲下身，蜷缩在冰冷的路边。

　　即便裹着臃肿的羽绒服，那团身影依然显得瘦小，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脆弱感笼罩着她，让人无法不心生怜惜。

　　回酒店的路上，陶南霜问可不可以买酒。

　　“你酒量很差。”

　　“但是会很热，很舒服。”

　　蒲驰元陪她去了便利店。

　　陶南霜挑选了半筐，还都是些高浓度的洋酒。

　　蒲驰元一手拿着沉甸甸的袋子和那个塑料玩具，另一只手牵着她。

　　刚进酒店大堂，扑面而来的热气，就把陶南霜的脸给蒸红了。

　　“外套脱了吧。”

　　蒲驰元揪着她羽绒服的后衣领，陶南霜利索地解开拉链，把胳膊从袖子里抽出，还一并将围巾也搭在了他的胳膊上。

　　白色的毛衣衬得她脸蛋更红，陶南霜从电梯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，一个人捧着脸蛋傻乐。

　　“今晚要把酒喝完。”

　　“你想喝死？”

　　“我喝不完你喝呀！”

　　蒲驰元眯着眼审问：“你的意思是，你要灌醉我。”

　　“对呀！”

　　陶南霜把自己本该藏起来的招数，直白地说出来。

　　可很奇怪，蒲驰元并没有问为什么。

　　她接过了那袋酒，拿着酒店房卡，兴冲冲地打开门，屋内的灯光自动全部亮起，她朝着套间的厨房跑去拿杯子。

　　“砰”

　　大门合上的瞬间，陶南霜的脚步也停下了。

　　手中的塑料袋“咣当”一声砸在地上，里面的玻璃酒瓶纷纷滚了出来。

　　餐厅里，足以容纳八人的圆桌旁，端坐着霍屹。

　　他将大衣搭在靠背上，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包裹着他强壮的身躯，清晰地勾勒出那厚实的胸肌。

　　坐在主位上的裴开霁，大咧咧地把长腿交叉搭在桌子上，抱着后脑勺，不知道等待了多久。

　　看到陶南霜惊恐的眼神，裴开霁拿起桌子上，那个本已经送给陶南霜的银行卡，却不知道何时又回到了他的手里。

　　裴开霁夹在手指间摇晃着，质问她：

　　“居然敢把我给你的卡送给别人，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钱吗，陶南霜。”

　　陶南霜立刻望去身后的男人，眼神里写满了求救。

　　蒲驰元站在那，从陶南霜的羽绒服口袋里，拿出了一等奖，豪华游轮旅行的船票。

　　他的眼神里，是面如死灰的绝望，彻底看透了，这只养不熟的狗。

　　百口莫辩的陶南霜，把虚伪的谎言堵在喉咙，她手脚冰凉，刚才还红着的脸彻底苍白了，战战兢兢地往厨房的方向后退，可心里明白，那也只是死路一条。

　　霍屹的目光掠过蒲驰元，声音没有任何波澜：

　　“我给你机会了，这是她自己的选择，从今往后，你我之间的恩怨，一笔勾销。”

　　什么机会？什么勾销？

　　陶南霜脑中一片混乱。

　　她像个被蒙住眼睛的猎物，完全不知道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，凭借着精明利己的本性，彻底堵上了自己最后一条生路。

　　霍屹和裴开霁同时起身了，陶南霜慌不择路倒退着，声音嘶哑求饶：“我错了，我错了我错了，我再也不跑了，我错了！”

　　没有人再相信她。

　　蒲驰元扔下怀里的东西，撕烂了那张船票，走过去，捡起地上一瓶高浓度的烈酒。

　　他同那两人一起逼近陶南霜，绝情的眼里，是最纯粹的恨。

　　蒲驰元用尽卑微的哀求，才在霍屹身边求到了这一次机会。

　　而他却彻底认清，陶南霜不爱他的这一事实。

　　手中的瓶盖“咔嗒”一声清脆拧开。

　　“来喝酒吧。”

　　“喝完，就不会疼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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