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拉【2】

　　“纠正错误，令狂乱的灵魂沉寂吧——！”

　　在克蕾雅率领的第二部队全力施放的解咒神圣魔法下，深受错乱病侵蚀的第四部队如断线木偶般齐齐倒下。

　　亚尼斯·巴顿率领的第三部队、艾卡捷琳娜率领的第七部队，以及琉琉的即时联动技术，成功在未造成一人牺牲的情况下平息了骚动。

　　然而——队员们的脸色无一例外地阴沉。

　　因为连皇卫之矛中最擅长魔法、拥有卓越魔法抗性的第四部队，也无法抵御错乱病，这事实再清楚不过。

　　这种咒术能在受术者保持平日意识的情况下，仅将忠诚对象替换为他人。

　　不仅本人毫无察觉，周围人也无法察觉。

　　隐秘而迅速地将受术者转化为了解最内部情报的内奸的咒术。

　　幸好第二部队的解咒咏唱及时生效，未酿成大祸，但这种足以动摇皇都统治根基的未知术式，即便是已恶魔化的琉琉等人，也只能咬紧嘴唇，像是嚼碎苦涩的虫子般无奈。

　　＊＊＊

　　“……现在召开临时贤礼议会。……立即进入正题，关于今日阿克伍德队长及其部队的事件……”

　　骚乱平息后，贤礼之间再次召开紧急议会。

　　所有人脸上带着疲惫、愤怒，或是疑虑的神情，参与这场会议。

　　“坦白说吧，这里没人值得信任！”

　　一位男子带着愤怒、困惑与悲叹的神情，高声说道，语气如威吓般针对其他骑士。

　　第三部队队长亚尼斯·巴顿。

　　他是阿克伍德的爱徒，此刻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。

　　平日的油腔滑调如今带上危险气息，更显刻薄。

　　虽无死者，但皇卫之矛内部的战斗也给他的部队造成损失。

　　他怒视其他部队队长，像是再也无法容忍。

　　“阿克伍德队长甚至未察觉自己被错乱病操控！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为佐斯·赛拉效命的魔法师！还妄言自己是毁灭皇都的魔之眷属！第四部队拥有皇卫之矛最强的魔法抗性，却在咒术前毫无还手之力！而且，是在平日的意识下！我们不仅单方面暴露丑态，甚至没有事先分辨患者与非患者的手段！”

　　愤怒、困惑、悲叹——他咄咄逼人的气势令枢机卿们也无法插话，只能聆听他充满怒意的演说。

　　“前日雷格兰德卿在伊尔达利亚的事件也是如此。据说她原本是人类，却不知何时被恶魔取代！若如此，我们之中早已混入恶魔也不足为奇！那些在内心嘲笑我们后手的家伙，说不定就在此地！教皇陛下，我提议对在场所有人进行临时魔术检查！”

　　此言一出，琉琉、艾卡捷琳娜与奎尔副队长三人悚然一惊。

　　这正是今晨她们与里昂讨论的内容，特别提到要警惕亚尼斯·巴顿。

　　若临时魔术检查通过，将彻底检查是否有可疑术式……也就是说，里昂施加的认知误导幻术必将被破。

　　如此一来，琉琉、艾卡捷琳娜与奎尔的真实身份暴露无疑——届时只能在此引发大屠杀。

　　“……巴顿队长，请注意，昨日议会的共识您忘了？内讧正是敌人的目的……”

　　艾卡捷琳娜举手提出异议。

　　无论如何要阻止，防止怀疑的目光转向同伴。

　　然而——此话一出，巴顿露骨地皱眉，像是突然灵光一闪，挑起一侧眉毛，直视艾卡捷琳娜。

　　“哦？哦？哦？哦？托尔斯泰队长，您插话可是稀罕事。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？”

　　此言让队长级与枢机卿们齐齐露出困惑神情。

　　不，不可能。但，也无证据完全否定。

　　面对疑虑与困惑的目光，艾卡捷琳娜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误。

　　——失策，引火烧身。

　　若保持沉默，或许不会引人注目。毕竟昨日刚决定因加利克斯失踪，需加强部队协作，巴顿的提案未必会通过。

　　“……哼。”

　　艾卡捷琳娜无言以对，巴顿得意地挺胸，滔滔不绝地继续。

　　“坦白说，您最可疑，托尔斯泰队长。据说您是最后一个与格伦队长在一起的人。像格伦队长那样的能手，不可能轻易被击败。但若面对您的容貌，他或许会因油断或良心不忍而疏忽。您是否巧言诱骗了格伦队长……有无印象？”

　　“……巴顿队长，够了。”

　　教皇贝尔娜黛塔闭目，轻声责斥，称其揣测无礼，尤其指控她杀害恋人。

　　平日，巴顿或会因此收敛，冷静反思自己的过分举动。

　　但今日，接连面对皇都史上罕见的异常事态，巴顿并未停下。

　　“教皇陛下，若她是恶魔的爪牙，我们可能为时已晚。我甚至怀疑，此刻的她只是伪装成艾卡捷琳娜·托尔斯泰的假象……恶魔冒充的可能性存在！为断绝后顾之忧，请允许我检查她。不可信的盟友是最可怕的存在。”

　　若她清白，我将不再多言，并全力协助解决事件……巴顿以极尽礼貌的口吻说完，恭敬地在教皇前屈膝。

　　““…………！””

　　琉琉与艾卡捷琳娜对视一眼。

　　大事不妙。

　　未及讨论突发状况的对策。

　　不，事态至此已无计可施。

　　两人以眼神交流，确认想法一致。

　　“……明白了，没问题吧，托尔斯泰队长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……是。”

　　（……只能下定决心了。）

　　艾卡捷琳娜闭目，数秒内构思最佳方案。

　　若幻术被破，恶魔身份暴露，周围必陷入短暂混乱。

　　那一刻，右手抓住巴顿的脖子，扭断颈椎。接着用剑斩断身旁强大封魔术师罗什大主教的头颅。心脏不行。

　　必须一击确保无法咏唱并杀死，横斩比刺杀更可靠。

　　虽非骑士，巴杜因·阿尔瓦雷斯魔术天赋也具威胁，但旁边的琉琉会以精灵魔法将其无害化。

　　假设枢机卿与教皇反击，需用尸体做盾。

　　奎尔尽量无害化或杀死其他队长与副队长，成功率将大幅提升。

　　若最终仅剩教皇，即使突发状况，琉琉的转移魔装具应能确保逃脱。

　　唯一顾虑是第二部队副队长、好友克蕾雅。

　　盲眼的她行动未知，是否明确敌对不明，但身为神圣魔法师，恶魔身份暴露后她绝不会站在自己这边。

　　治愈术、神圣魔法、封魔术……她精通多领域，若被她咏唱，危险性激增。

　　（——虽不情愿，若无法一击让她昏迷，克蕾雅也得……）

　　里昂曾说：“对反抗者无需留情，但为长远考虑，尽量保留人员。”目标不是摧毁皇都，而是掌控。但现在已无暇顾及。

　　巴顿队长已近在咫尺，冷酷俯视她。

　　艾卡捷琳娜喉头一紧。

　　许久未感到的干渴与内心焦躁。

　　稍不留神，手的颤抖都可能暴露。

　　不能有可疑举动，堂堂正正回视。

　　这是为保护自己与主人的战场。

　　她如此告诫自己，强压眼神，凝视眼前高大的男子。

　　然而。

　　下一刻，巴顿在她耳边低语，仅她能听到的低语，令她的思绪瞬间停止，身体僵硬。

　　“全·部·为·丹·塔·利·昂·大·人……”

　　“……！？”

　　无法理解，艾卡捷琳娜瞪大双眼。眼前男子说了什么？到底怎么回事？

　　疑虑在脑海中飞窜，她如被蛇盯住般无法动弹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为何紧张？”

　　男子恢复平日油滑神态，刚才的话仿佛幻听。

　　“……没事。”

　　“呵呵……准备好吧，托尔斯泰队长。……解开你身上的幻术，显现真实面目。”

　　桃色几何魔法阵在两人间展开，缠绕艾卡捷琳娜全身。

　　这是用于识破幻术、显现真容的术式。但恶魔化的艾卡捷琳娜清楚察觉：

　　这·只·是·伪·装·的·术·式。

　　伪装成幻术破解术的魔法，只有受术者能察觉。

　　虽有身体被束缚的不适感，却对里昂的幻术毫无干涉，完全是虚假魔法。

　　魔法阵啪啪作响，接连破裂……艾卡捷琳娜的模样毫无变化，最终术式如玻璃碎裂般完全崩溃。

　　“…………”

　　“…………”

　　沉默者与骚动者皆目睹同样事实：

　　艾卡捷琳娜·托尔斯泰并非恶魔，也未以幻术伪装。

　　这·是·全·员·目·击·的·事·实。

　　“……芙丽耶导师，你也参加过远征，也得检查。”

　　“……嗯，随你。”

　　看似懊恼的巴顿转向琉琉，迅速上前。

　　琉琉似已察觉其意图，虽不明意义，坦然接受幻术破解魔法，证明清白。

　　“……巴顿队长，满意了吗？”

　　枢机卿无奈说道，巴顿咬牙，懊悔地向枢机卿与教皇下跪。

　　“……是。……为无端引发混乱，谨表歉意。……但枢机卿、教皇陛下，敌人是不通常理的恶魔。仍在继续，请千万谨慎。”

　　枢机卿与教皇点头，阿本特洛特等各部队也重塑认知。

　　“……总之，优先寻找恶魔佐斯·赛拉，同时保护居民。加强信息共享。此次事件引来大量民众聚集皇宫守护殿，民众惶恐。罗什大主教，麻烦您安抚皇都民心。请各部队全力执行职责。”

　　“……贤礼议会至此闭会。请各队长于六点钟声再次集会，有事商议。”

　　钟声响起，议会结束，队长们鱼贯而出。

　　个个脸色阴沉，疲惫溢于言表。

　　仿佛未曾活过的时光，艾卡捷琳娜与琉琉匆匆随人流离开，隐入暗处，前往兵锻之间。

　　＊＊＊

　　“喀秋莎……到底，怎么回事……？”

　　确认周围无人后，琉琉拉住身旁恶魔的袖子。

　　“不，我也不明白……巴顿队长……似乎是里昂殿的部下……我想是吧……”

　　“……什么时候……？”

　　困惑，仅此而已。

　　里昂与巴顿队长交战？无此事实。被她们洗脑？也无记忆。

　　今晨交谈时，里昂似乎不认识巴顿，且已被琉琉的转移阵送往安全之地。

　　而巴顿队长本身卷入第四部队事件，持续与他们作战。

　　理应毫无交集。

　　“呵呵……是这么回事哦。”

　　正为莫名展开困惑的两人，背后传来巴顿的声音，吓得她们跳起。

　　无疑是第三部队队长亚尼斯·巴顿的模样。

　　但……仔细看，他的手如融化般滴落，化为胶状液体。

　　“…………！难道是……尤菲尔……？”

　　“……诶？”

　　声音与外貌毫不相像，但琉琉从笑声猜出其身份，迟疑说道。

　　果然猜中，巴顿模样的男子逐渐变形，变回……尤菲尔的模样。

　　“『乌茨波香达纳』……魔界的花。寄生体内，可依宿主意愿改变外貌。当然，除我之外，任何人使用——无论是恶魔——都会死。”

　　这是她曾在耶尔茨村使用的异形之花。

　　为破坏村司祭的脑部，制造对自己有利的傀儡，尤菲尔用此花将自己化为触手状史莱姆生物。

　　“没想到在这也要用。”尤菲尔咯咯笑着，脱下宽大的男装，坦然换回藏着的女装。

　　面对暴露的曼妙裸体，艾卡捷琳娜与琉琉脸红，尤菲尔却毫不在意，开始述说原委。

　　“从加纳托森林看到博术之间火起，我急忙赶回……但你们已镇压了患者。趁此机会，我接触了熟悉的男子。”

　　“那么……真正的巴顿队长呢？”

　　“打晕后藏在合适的地方。你们部队中有个能篡改记忆的女孩，我让她植入虚假记忆。他应该快醒了……按我们看到的现实，他也会记得，无需担心。”

　　优雅微笑的恶魔，却未为完成绝妙的障眼法而自夸。

　　她公开揭露无人敢言的“恶魔内奸”存在，故意针对琉琉与艾卡捷琳娜，引发众人疑虑，再证明她们清白——成功掩盖她们已是叛徒的事实。

　　若事先串通，或许反显做作。她演绎的巴顿逼真无比，琉琉等人因被怀疑而自然流露的困惑也极具真实感。

　　“……哈啊啊……”

　　艾卡捷琳娜无力地揉着眉心，长叹一声。

　　“呵呵……你想杀我的样子也很可爱哦，艾卡捷琳娜？”

　　尤菲尔似看透艾卡捷琳娜心中的屠杀计划，笑着伸手抚摸比自己高的她的头。

　　如母亲夸孩子般的动作，让艾卡捷琳娜表情更复杂。

　　一切尽在尤菲尔掌中。

　　“尤菲尔殿……真是坏心眼……吓得我心惊肉跳。”

　　“卡秋莎……我们恶魔，早就没心了吧……？”

　　艾卡捷琳娜抱怨，琉琉却莫名指摘，歪头疑惑。

　　“——好了，接下来你们要巡逻吧。琉琉，能送我到丹塔利昂大人那儿吗？”

　　尽兴欣赏两人反应后，尤菲尔提议。琉琉立刻取出转移魔装具。夜幕降临。尤菲尔的机智化险为夷，但这仅是诸多危机之一，事态未有好转。

　　佐斯·赛拉的威胁已开始行动，皇政府也将不择手段。

　　对皇政府而言，里昂、尤菲尔、琉琉及艾卡捷琳娜的恶魔骑士团，与幕后黑手无异。若被视为同类魔物，可能被扣上所有罪名处决。

　　与佐斯·赛拉的冲突即将来临，绝不能停滞。

　　“嗯……跳进这个魔法阵就没事……”

　　“好……琉琉，谢谢。”

　　琉琉将自制的转移魔装具掷向地面。

　　尤菲尔带着笑意……又略带嫉妒地注视她片刻，将自身投入阵中。

　　无人察觉她话语与眼神的含义——至少现在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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