膨胀

　　跳入琉琉的转移魔法阵的尤菲尔，对她所创造的堪称智慧结晶的魔法惊叹不已。

　　（一个刚过二十岁的人类孩子……竟然能如此娴熟地运用如此惊人的魔法，真是令人震惊。）

　　皇都史上空前的、用“超”字不足以形容的天才魔法师，琉西恩·芙丽耶。

　　她分析并研究了本无法目视或控制的精灵，开发出独创的魔法——为皇都的魔装技术发展做出巨大贡献，同时自幼与致命的魔力中毒症斗争。

　　她从不提及，但想必受过相当的痛苦。

　　如今化为恶魔的她，生机勃勃地面向这些挑战，并为主人尽忠。

　　在尤菲尔眼中，她的姿态极为耀眼。

　　阿玛莉亚、艾玛、普兰、伊琳娜，以及琉琉与艾卡捷琳娜——还有里昂未来将收为眷属的少女们。

　　（啊啊，多么高贵而美丽。她们为何能毫无畏惧地面对未知，勇敢前行……）

　　面对“人类的敌人”恶魔，接受成为其眷属的命运，她们仍坚持不懈地磨砺自身。

　　尽管灵魂被束缚，某天突然变成被世界排斥的生物，她们或许也有所感慨。

　　然而，她们为了守护村庄、城市、朋友与国家，依然拼命生活。

　　对悠久岁月的尤菲尔而言，一切皆先于自己腐朽，过去从未有比自己更重要的存在——直到遇见里昂。

　　正因她们生而为人，即使化为魔族，仍能延续高贵的生存方式。

　　这种过于可爱、过于人性的恶魔生活方式，在尤菲尔眼中显得高洁。

　　（当灵魂被他束缚时，我以为能成为全新的自己。但这具身体，绝不允许我逃避赋予的角色……）

　　这最终导致她对主人撒下致命的谎言。

　　明明有无数次坦白的机会，内心的软弱却让她无法开口。

　　她本打算永远隐瞒。

　　在皇都期间——不，细想已有四百年，她一直在撒谎。

　　肮脏，肮脏，肮脏。自己的懦弱让她厌恶。每当面对主人的目光，总觉得谎言被看穿，身体僵硬。

　　为何会变成这样？为何放任事态至此？

　　来不及深思，异空间连接到另一处的感觉传来。

　　视野中，逐渐浮现他的身影。

　　（啊啊，我又要这样继续撒谎了……）

　　尤菲尔立刻戴上名为“谎言”的面具。

　　否则无法留在他身边，无法保持自我……

　　悔恨自己的自私，她从连接的出口探出身。

　　………………

　　……

　　“……丹塔利昂大人，迟到谨表歉意。”

　　“……尤菲尔吗？”

　　里昂等人被传送到一座人迹罕至的古老宅邸。

　　窗外皇宫守护殿遥远，仅能肉眼勉强辨认。

　　虽可推测仍在皇都，但宅邸内布满蜘蛛网，无人出入痕迹。

　　“是的，琉琉送我来的……请问这里是何处？虽在皇都，但……”

　　“似乎是她被寄养的家……如今的废墟。”

　　里昂已大致探索完毕，取出疑似借来的一本书。

　　“那是什么？”

　　虽有些陈旧，书中字迹工整，反映出作者严谨的性格，写满至最后一页。

　　“琉琉的日记。她被芙丽耶家族收养，但该家族某天突然『消失』了。很奇怪。”

　　里昂翻开散发霉味与杏仁气味的书，找到相关页面递给尤菲尔。

　　书上写着“回家后无人气息，不知去向”，以及后来的补记，称搜索被中止，她为解开谜团申请加入皇卫之矛第五部队。

　　“消失……不是被谁杀了？”

　　尤菲尔询问这不祥词汇的含义。

　　“至少皇都内未发现尸体。包括女仆在内，全员某天突然消失，无人目击，生活痕迹未变，记录水晶也无影像。”

　　“这……未免太超常了……”

　　让特定人群连同城市一同消失并不难，肆意施放破坏或歼灭魔法即可。但让特定人物在亲近之人未察觉的情况下消失，则是另一回事。

　　“……哼。伊尔达利亚的记忆模糊事件也是，怪事接连不断。”

　　“！那么……”

　　如此精密且超常的现象，需大恶魔级的魔法，并能熟练隐藏术式。里昂所知，当前地上界能施展如此魔法的术师，仅有一人。

　　“这里也有约哈涅的痕迹。超过十年，布置了某种东西。”

　　“那么，佐斯·赛拉确是约哈涅的棋子？”

　　“十有八九。目的仍不明。”

　　对这目的不明的身影，尤菲尔毫不掩饰不悦。

　　在伊尔达利亚遇袭时，约哈涅若想杀里昂等人，早已可以做到。

　　却仅以“问候”为名，未做他事便离去。

　　“被戏弄的感觉真不爽……对了，莉莉丝呢？”

　　“在那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里昂以拇指指向窗外。

　　莉莉丝泪目拍窗，喊道：“别光顾着聊天，让我进来！”

　　“……真是说曹操曹操到。”

　　＊＊＊

　　“里昂，你没事吧！？怎么回事！？”

　　被放进屋内的莉莉丝激动地摇晃里昂肩膀。

　　“如你所见，第四部队朝我放魔法。”

　　“没受伤……吧？”

　　“嗯，琉琉机敏应对。”

　　琉琉的便携即时转移魔法阵，让里昂迅速脱险。

　　“……话说，莉莉丝，你之前干嘛去了？”

　　“诶？怎么突然问？”

　　尤菲尔平静却带着审问意味地逼问。

　　“回答问题。”

　　不容拒绝的气势让莉莉丝后退一步。

　　“呃，呃……用调查可疑的事。监视皇都全景，顺便查错乱病的线索……”

　　莉莉丝慌张回答，不解尤菲尔的意图。

　　“尤菲，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莉莉丝，看着我的眼睛。”

　　尤菲尔的双目妖异发光，透视莉莉丝内心。

　　这是她多次使用的，探查身体异常。

　　“……我未见异常。咒术气息难辨，无法肯定……”

　　“等等，尤菲！？你怀疑我被咒术操控？”

　　“只是确认可能性。虽不想怀疑，但皇卫之矛能精准狙击丹塔利昂大人的位置，可能其行踪已泄露给佐斯·赛拉。”

　　尤菲尔淡然说出“怀疑”，莉莉丝大声反驳。

　　若真被错乱病操控，莉莉丝无罪。

　　连高魔法抗性者都无法幸免。

　　但若被毒牙侵蚀，后续危机未知。

　　披着友军面孔的敌人，比显露敌意的敌人更可怕。

　　“等等，尤菲！我的全在监视城市！里昂的指示你也知道吧！？”

　　“但……”

　　“够了，住口。”

　　里昂叹息打断僵持的争论，语气略重，两人肩膀一颤。

　　“里昂……”

　　“丹塔利昂大人……”

　　里昂坐在椅上，合上琉琉的日记，散发统领纯血恶魔的威严。

　　“尤菲，冷静点。我看她没异常，就是平时的莉莉丝。我也未受伤，骚动应已平息。仅此而已。”

　　“但再放任很危险。佐斯·赛拉的咒术已精炼到可集体操控皇卫之矛。他们能施放魔法，说明能进行高阶术式咏唱，完·全·在·平·日·意·识·下被操控。即便有完成主从之仪的琉琉部队，皇都已无安全之地。我们需对抗皇卫之矛与佐斯·赛拉的威胁，命悬一线。”

　　尤菲尔作为随从，无法坐视主人危险，反驳道。

　　“四·百·年·前·一·直·如·此。比那时，现在好得多。”

　　“！但……！”

　　“尤菲，这是命令。无需再谈。”

　　“……！”

　　“不满？”

　　里昂冷峻的目光刺穿尤菲尔。

　　她别无他法。

　　“……不，抱歉，丹塔利昂大人……请原谅我的逾矩。”

　　心脏不存在却隐隐作痛，尤菲尔呼吸困难。

　　她全心信任主人，自那刻起心只属于他。四百年来，他始终正确。从弱小人类到守护者，他始终忠于自己的正义，从未对灵魂撒谎。

　　而她却在撒谎。继承了他灵魂一半，却以自私的谎言玷污其高洁。漫长岁月中，她的懦弱与卑劣何其不堪。

　　（里昂会抛弃尤菲，你真这么想？）

　　进入安达因前，莉莉丝曾问，为何她无法对他说？

　　谎言膨胀至今，责任在她。她必须为失败负责，不能因愚蠢的欺瞒连累主人。

　　若现在心思暴露，她与他无法如常相处。

　　错乱病事件，安达因的街道，或许是她与他共度的最后时光。

　　尤菲尔按住胸口，感受不存在的心脏被捏碎的痛楚，恭敬低头，向丹塔利昂致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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